如果版权人认为在本站放置您的作品有损您的利益,本站确认后将会在2个工作日内删除。

《慧心兰质》

  • 作者:木夜心
  • 主角:刘惜梦,弘远
  • 推荐:773
  • 来源:互联网
  • 更新:2021-02-09 13:01:08

《慧心兰质》 内容简介

有很多粉丝最近在追一本叫做《慧心兰质》的网文,是作者木夜心原创的穿越小说,佳作的设定还是很有看头的,可以看一下,希望各位书友能够喜欢这本作品。去岁今朝如箭逝,扬帆远去一叶舟。一年不过春夏秋冬……结霜冰破四季往返。建寺的工程一旦上了轨道,最闲来无事可做的,那就是刘惜梦。有弘远一人负责督管工程进度也已足够,况且工部一旦介入,他日不能按时交工,从

《慧心兰质》 章节试读

去岁今朝如箭逝,扬帆远去一叶舟。一年不过春夏秋冬……结霜冰破四季往返。建寺的工程一旦上了轨道,最闲来无事可做的,那就是刘惜梦。

有弘远一人负责督管工程进度也已足够,况且工部一旦介入,他日不能按时交工,从尚书到侍郎哪一个也跑不脱。大家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工作起来自然尽心尽力。

凤天每日乘马车到刘惜梦家门口,接她四处游赏景物。年来有余,南京城外百里,都被他们二人踏遍了。

“报恩寺修建得很快呢。”两个人一旦聊得太多,之后就会相对无言,或者没话找话说,“我日前有从那里路过,见工人们都很卖力来做。想来徐大人也算是统筹有方了。”

我刘惜梦疏懒道:“早就教他把工人们分成六队,分三班轮替上岗。划分区域,哪个小队提前完工,一定施以奖励。”如果不是她这个好办法,就算弘远再厉害,恐怕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刘惜梦不由得有些得意,若是弘远肯早些听她的话,寺院竣工的日子还要更早些。

“福来真是见识不凡。”凤天眼中泛动欣赏之色,“与福来相处这些日子,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那也要说你是个好奇宝宝,什么都要穷追究底啊。”害得刘惜梦与他相处,总是口干舌燥。

“这处枫林景色不错……”

凤天站起身来,于凉亭中眺望远远山青。

“但是我们已经来过四回了……”刘惜梦掏着耳朵小声嘟囔,“你还真是不觉得腻呢……”她向来是没有什么耐心的,同一个地方去多了,就会觉得厌烦。只有和王礼在一起除外,去哪儿都可以。

“福来。”凤天弯眉打结,望着远方,像没听清刘惜梦在说什么似的径自打断她,“再过几天,我就得回苏州去了……”

刘惜梦心里觉得他早该回老家去了,毕竟已经在这南京待了这么久了,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没敢这么说。

“哦……也是。”刘惜梦点点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凤天在南京待得太久,家中的亲人们也定然惦记了。”

“倒也不是……”凤天蹙起眉头,半转过身,“只是有些家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凤天家中不是兄弟众多?何必一定亲力亲为?”刘惜梦愣了个神,想起他梅九公子的雅号,根据古代人的称呼,凤天应该有八个哥哥姐姐,自己是老九才对。

凤天有些支吾,脸上划过一瞬尴尬之色,低头半晌。

刘惜梦转身从包裹里掏出茶具,径自烹煮泉水。以前他是不会差的,就算王礼再怎么说喝茶对身体好,她也不为所动。想不到在这大明朝,竟然也对茶产生了兴趣,看来人真的是很随着环境而改变的。

水快开时,那边才终于一番挣扎后,低声说:“……家母,是家父的外室。”

刘惜梦搅动茶水的细长竹勺微顿,眉梢一挑,并没有觉得丝毫的诧异。这种事台湾连视剧里她看过太多,富甲一方的男人安置几个外妾,在这个时代并不新鲜。兄弟越多,越容易内乱。皇家、民间、均不过如此。只是……有些怔怔地再次抬头,看向亭边那个一身白衣略显寂寞的身影,刘惜梦真正有些惊讶的是,他会愿意把这样的事同她说。虽然在她看来这种事情是没什么,看额是在凤天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奇耻大辱。可是他就竟然把自己最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说出来了,太难以置信了。

“我下面还有个同母妹妹,叫十娘。”凤天说着,带出温柔的神色,“她一向乖巧,最讨家母开心。我和娘都希望她将来能招赘入门,这样就不必离开母亲身边。可是……”

刘惜梦皱眉听着,果不出所以然听到他接着说:“大哥似乎擅自答应了朋友的求亲,对方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如今父亲也不好推拒了。所以小妹急着找我回去商量。”

刘惜梦正听着,他又突然回头,自己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拿来和你说,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刘惜梦抬眸望过去,他却转头回避了。

刘惜梦认真道:“从相识的第一天以来,福来就拿凤天当朋友一般看待。福来身份特殊,凤天却并无嫌弃,又对我帮助诸多。我本以为我们已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虽不一定无话不谈,但想说就说,从来不需要思虑良多。福来并没有能帮到你的地方,但仅仅是听听你的心里话,像这样的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那样认真想要保护妹妹的身影,也让刘惜梦感触良多呢。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的她,除了弘远,就没什么可牵挂的对象。她是真的把弘远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般看待,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和他在一起。可就连弘远,也不是事事都肯与她说。

能像梅凤天这样,有想要保护的亲人,相互牵挂的对象。刘惜梦真的非常羡慕呢。

“听到这样的话,真是高兴。但是……”凤天笑着低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总是嬉皮笑脸的对象,一旦一脸郑重地说了什么,当事人自己也会觉得害羞吧。于是刘惜梦自然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反正想要传达的东西,已然传达了不是吗?她低头继续煮茶,不消片刻,把清澄的茶水盛入碗底,坐在被枫林包裹的远山凉亭内,与凤天对笑碰杯,以茶代酒,权作提前送行。

天色昏暗后,凤天驾车送刘惜梦回返内宅。

她见他神色郁郁,想必还是在思虑家中的事。怕这样放他回去,又在路上独自忧郁,索性拖他进门,一起谋杀时间,在园中对弈。

下棋这事,是郡主教刘惜梦的。原本以为凤天聪明,定然更胜一筹。但下了才知道,原来也不是那么回事。

刘惜梦皱起眉头,拂乱棋盘,只道:“好烂的棋艺!”

凤天苦笑,“我心中烦乱,坏了福来的雅性。吹支曲子,算是赔罪吧。”说着解开衣襟,竟从内里摸出一支晶莹小巧通体翡碧的七孔横笛。

刘惜梦讶然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害怕看到这种东西,虽然是笛子,但是和萧太像,也是那样的小巧玲珑,那样的翠绿,他们的主人都带着深深的忧愁,只能借以音乐来解闷。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不太好。”

刘惜梦用力甩甩头,把刚才的失态全部甩到脑后去了,笑道:“与你相识这多日子,都没听你说过。原来你还会吹笛子,啧啧,果然是风雅之士呢。”

凤天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多话,拿起来横放唇边,一曲清幽之音琅琅传出音色若水温柔如诉。

黄昏已然向晚,周边的竹叶都落在月影里沙沙响着。凤天系在脑后的浅色方巾衬着长长的黑发以及那双清幽明亮的眼,有着难以形容又令人窒息的美感。刘惜梦着魔地看着他的手指在笛上移动,那些音色就像魔法一样化为禁锢人心的月色把她笼罩在头顶洒落的一方月影当中。

“献丑。”

半晌,他撤下笛子,向刘惜梦莞尔。

“哪里。”刘惜梦急急说道,“非常好听啊。”

“他日福来去江南,若是闲来无事,我可以慢慢教你。”

“我这么笨,想来是学不会的,只要能饱耳福就好。”

然而,梅凤天却温柔地笑了,“只要你喜欢,想听什么我自然都吹给你。”

“真的?”

“当然。”

“那你来吹这首给我听——”刘惜梦用鼻子哼出一首她喜欢的现代音乐。那是王礼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以前王礼总是哼,想不到耳濡目染,自己很快也就学会了,而且喜欢上了这首曲子。

凤天看着刘惜梦面有难色,歪头说:“自幼向家母习得南腔北调,但终究果然还是有从未听过的节律啊。”又苦笑说,“福来这首,前所未闻呢。”

“但是我就是喜欢这首歌。”刘惜梦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我教你唱,反正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马上学会怎么吹吧。”

“那……我试试看好了。”凤天为人洒脱,并不扭捏,当下认真听刘惜梦哼了几遍,一边试着合音,不多时竟然已能将整首曲子完整吹出。

“对、对,就是这样!”刘惜梦真是太感动了,竟然能在大明朝听到流行音乐!不过……

“对你来说,这曲子不会是魔音穿耳吧。”刘惜梦犹豫地问,她知道古人的审美与我有很大不同。

“怎么会呢,福来家乡的小调虽然前所未闻,但不知怎的……这曲子异样缠绵,透露着隐隐的哀婉。”抬头看了眼天空已升至中天的明月,凤天洒脱一笑,“会这么想,大抵上还是我心中有病吧。”

刘惜梦正要说话,忽然有种很不对劲的感觉,下意识回头,在几丛竹叶的掩映下,月洞门的那边,隐隐约约有个人站着。

揉揉眼,那人衣角一闪,已避让开去。

“我也该回去了。”再回头,见凤天起身,适当地欠身行了个礼,笑了笑,收起了横笛。

“嗯嗯……好的。”

刘惜梦莫名其妙地陷入古怪的心虚。

送凤天出门,再绕回来。隔壁的房间果然已经挑亮了灯火。这样说来……刚才的人,定是弘远无疑。

刘惜梦别别扭扭地站着,想着那家伙好不奇怪,见到凤天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偏这么奇怪地径自躲避呢?但是更奇怪的……却是这个忽然觉得门槛那么难以迈入的她自己。现在的她,不也是在躲避吗?真是怪了,不管什么事情,好像只要跟弘远扯上关系,刘惜梦就会变得很不爽快。

脚在地上来回辗蹭了几下,终于还是因为受不了诡异的气氛而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弘远正弯腰在水盆里洗手,他洗得缓慢,一点点在擦嵌入手指缝中的污泥。

刘惜梦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条小腿,故意以无所谓的语调扬脸说:“你又亲自下场干活啦,守备大人。”

“偶尔就要这样才可以。”原本以为,他会像平常那样笑着这么说,但这次却头也没抬完全不理刘惜梦。

“喂……”刘惜梦小声地叫他,又伸手指在他背后轻轻地捅一捅。她以前经常这么做,对付生气了的弘远十分有效。

然而这一次,弘远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他转过头,不肯看刘惜梦,连鞋也不脱就径自和衣躺到床上去了。

“你有没有吃饭啊?”刘惜梦有点尴尬,在一旁讷讷地说着。

他扯过被角,把头盖上,完全拒绝谈话的姿态。

屋里还点着火烛,他也不理。刘惜梦没办法,帮他把火烛吹熄,再把窗格用小棍支好,留下浅浅一条可以换气的空道。

“那个……刚才梅凤天有来哦。”也不知道为什么,刘惜梦这样解释着,“他马上就要回苏州去了呢。所以,我们也得找天帮忙摆个送行酒,毕竟人家出了那么多钱……”

“他要走了啊。”

被子下面终于传出闷闷的声音,接着他翻身坐了起来。在只有透过一线窗阁的月光用来照亮的房间里,坐在床上用别扭的眼神直直看着刘惜梦。

“嗯……”刘惜梦重重地点点头。觉得弘远好像个小孩子一样。虽然彼此的年纪从未停止过向前增长,但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在她眼里反而越发幼稚了起来。

“你们两个很好嘛。还在一起吹笛子……”

“喂……你哪只眼睛有看到我在吹笛子啊!明明是梅凤天一个人在吹嘛……”

“骗人……我有听到是你在教他那首曲子。”

“哗——你偷听人家讲话啊!”

“这里是我的府邸,我凭什么不可以听啊?”

“好好好,你只管听。反正我们又没有讲见不得人的话。哼。”

刘惜梦拿着烛台,一时也忘了出去,就这样背坐在椅子上,弘远则别扭地坐在床上。两个人像在僵持什么似的,只听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

实际上,刘惜梦有些生气,她不喜欢弘远总是这样,看不得她和别人交朋友,多说几句话都不高兴。更重要的是,弘远有时候说话还总是话里有话,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你都没有给我唱过歌呢。”隔了好久,才听到那个孩子气的家伙,这样低头说。

刘惜梦回头,看他正用手揪着被子,把被子上的绣线都拨得乱七八糟。

“好啦,那我唱给你听不就好了吗?真是的,你从来也没有要求过呀。”刘惜梦忽然就不觉得生气了,心里的郁闷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和小孩子一样的弘远计较,他那个样子,完全就是个没有长大的爱撒娇的娃娃。刘惜梦对视上那双黑漆漆向她望来的眼眸,不自觉牵动柔软的唇角,把刚才那支哼给凤天听的歌轻轻地唱了一遍。

唱完的时候,一直静静照射房间的月光,忽地,被一片飘过的云遮蔽住了。在转瞬变得漆黑的屋子里只有眼睛望着眼睛,静静地彼此对视。

报恩寺的修缮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眼看日益完善之际,新京那边却忽然传来圣旨,召刘惜梦和弘远回去。

突然而然叫刘惜梦和弘远来南京修葺寺院,又突然而然地召他们回去,真是当了皇上就完全不一样了。刘惜梦心里很不爽滋味儿,但又不能抗旨。

不情愿地进行一翻工作上的交接,刘惜梦收拾了一些行李,坐着官家的车马,和弘远一并上京复命。

“在南京待得好好的,非要跑到北方去。”或许是在旧京住惯了的缘故,对新安置在北平的朝廷,刘惜梦有种微小的抵触心理。

“在哪不是都一样?”弘远淡淡地回答,并不理解刘惜梦的心情。

“你知道么,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那里了。”刘惜梦没好气地翻了下眼皮,揣起了袖口,“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地方夺去了我最重视的人的生命。”

“皇上要迁京也总有他的理由……”完全不把刘惜梦的话当真,弘远只是索思着朱棣迁京的意图。

刘惜梦撇撇嘴,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从小在南京长大,没什么好的记忆,想要逃开这里另辟新天地也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这样说来,我们倒是好久没见到燕……皇上了。”

刘惜梦中途别扭着改了口,又招惹弘远细长深刻的眼睛包含警告意味的瞥视,“燕王如今已经是皇上了。说话小心点!”

“知道啦。”刘惜梦冷淡敷衍心中却不以为然。

“你这样没规没矩,把你叫回去恐怕对你真不是什么好事。”他颇为险恶地威胁刘惜梦了一句,又说,“等见了振儿总得稳重点,有些长辈的样子才好。”

刘惜梦精神起来,“对啊!好久没见咱们大壮了!宝宝又长个了吧!”

“什么宝宝、宝宝的……”弘远不快道,“振儿如今大了,还这样叫,会被人笑的。”

“唉,自己年岁渐长就察觉不到,只有看到身边物是人非,才能感觉时光流逝呢。”

弘远惊笑,“你是福来?福来也会发此等感慨?”

刘惜梦斜眼瞪他一字一句说出电视剧常见对白:“徐弘远,你完全都不了解我。”

新京的宫殿修筑得甚为精巧,弘远不免发一些评判议论,只是刘惜梦对新都完全没有兴趣,就说这宫殿,过去她住在北京天天路过故宫博物院,也曾交门票到此一游观赏游玩。所以如今看到,也不觉得有多稀罕。

北京这块地对来刘惜梦说,是标准物是人非。景色越是熟悉,心里就越觉烦乱。在这里,她的思绪总是飘到王礼那里去,甚至还在想,他们最后一次约会的公园现在是干什么的,出车祸的那条马路又在哪里。越想就越觉得难过,于是换了衣裳进宫,弘远先去拜见朱棣,我却先去拜见郡主。

到了皇后所居的万寿殿,过往熟悉的丫环侍女如今一个不见,宫女们个个眉目俊秀一举一动皆有分寸。刘惜梦一边欣赏红木座椅的花纹,一边寻思活泼爱动的徐涵在宫里是否住得惯。

不消片刻,徐涵被宫女们搀扶着行来,出她意料的眉目沉肃面色清减,明显一脸病容。

刘惜梦吃了一惊,忙甩袖行礼,“奴才福来,叩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啦,许久未见,福来性子也变了不成?”

她坐在上首,抿唇一笑,隐隐还带着那年初相见时顽皮的俏模样。刘惜梦略略放下心来,看着她遣退了左右,带刘惜梦一起去看园内的荷花。

“你们回来得是时候,荷花也开啦。”徐涵指着满池澈白浅紫的荷瓣,刘惜梦忙拨开挡眼蔽路的柳丝,“回头,让厨房做些莲糖藕给你吃。你一向爱吃甜的对吧?”说着回头向刘惜梦一笑。

刘惜梦讷讷道:“谢谢娘娘惦记……”忽然觉得感动,徐涵仍旧是那个徐涵,没有丝毫改变,在建瓯市她这个样子,让刘惜梦觉得心疼。自古以来,帝王身边的女人,就没有几个能够善终的。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刘惜梦心中又开始打算了,如果拜托徐涵的话,她会不会帮忙呢?应该是会的,只是朱棣肯么?一国之母死后,却没有完整的尸身,太有失国体了。哎呀,我在想什么呀,郡主还好好的,怎么能想这种事情呢?

一路行去,只她们二人在前方走着,宫女们都远远地落在后面,刘惜梦有心想问郡主为何心情郁结,却终究身份有别不好开口。

朝中的事,刘惜梦虽身在旧京,却也隐隐有所耳闻。

对于朱棣的改变,为人下属尚觉心惊,遑论共枕的夫妻呢,于是她始终惶惶不敢多言。

“殿下们的身体还好吧。”

普通的一句问候,却让徐涵红了眼圈,“炽儿还好。只是阿由……那年咱们去凤阳,路上那么多灾难,这孩子在我腹中就吃了苦,出了世还是个受苦的。身子骨又差,找了大夫看过后虽然好些了。但道济禅师说,这孩子与世无缘,就是说终是留不住的……我常劝你们皇上如今做事需给后人积德,一意孤行终招业报……”说着怕被宫女们看见,忙偷偷擦了擦眼,装作无事地转了话题,“对了,振儿一向和炽儿一处读书。聪灵得很,你一会去看看他吧。”

刘惜梦不敢多话,只能答:“谢谢娘娘。”不该听到的,就装作未曾听见。

按大明历史,继位朱棣的皇帝就是此刻徐涵口中的“炽儿”,皇子朱高炽。刘惜梦默默地想,如此说来……大皇子的命果然是保不住的……只是不知道这位道济禅师是什么人,竟然如此灵验。

大壮一向留在徐涵身边长大,此时给朱高炽在做伴读。辞别了徐涵,刘惜梦先去看这孩子。果然已经长得与她一般高,眉清目秀,身体强健像只小山猫。见到她,一把扑上来。

刘惜梦忙不迭躲闪,“不行、不行、如今可扑不得了。”七八岁时这么一扑她还能抱起他来,现在非连她一并摔倒不可。

“怎样,看到你爹了没?”

刘惜梦估摸时间,弘远与朱棣应该谈完话了,他再怎么性情别扭难以揣测,也总是心疼他这干儿子的。

“刚才来了……”小孩儿抿着嘴,一副倔强样。

“说你了?”刘惜梦奇道。

“义父说,不要我给皇子做伴读,要把我调去做锦衣卫。”

“岂有此理!”刘惜梦大怒。徐弘远难得做一件事,做一件事就必定惹她不痛快!好好跟着皇子念书将来做个经纶济世之才有什么不好,偏去干历史上最招骂名的锦衣卫!

后世的人谁不知道这明朝的锦衣卫是多么心狠手辣,是多么的臭名远扬,竟然要这么可爱单纯的大壮去做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刘惜梦当然是不会同意的,别说大壮自己不乐意,就是乐意也不行。

当下刘惜梦怒气冲冲去找弘远。京里尚没有二人的住处,所以只可能在驿馆。回去见他正在收拾东西,见到刘惜梦只淡淡说:“捡些要紧的带。明天你得搬回宫里。”

刘惜梦一听这个,也忘了大壮的事,惊道:“让我住到宫里去?”

“……你这些年真是在南京玩野了心了。”弘远又看她一眼,“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惜梦最讨厌他这一点,当下冷冰冰回道:“我是什么身份不劳您惦念。”鼓了鼓腮,终究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不回去?”

“我去东厂。”

“嗯?”

“皇上让我去东厂。”

弘远以为刘惜梦没有听到,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不准去!”刘惜梦下意识板起脸。她还没有说大壮的事情呢,这弘远自己又来这么一出,她非要气死不可。

东厂根本就等于是大明特设的特务专科机构,哪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东厂闹出来的。虽然刘惜梦知道朱棣一向特别信赖弘远,招他回来坐这个位置也在情理当中,但她就是下意识地不想把那种血腥地方与弘远在一起。

“你根本就不合适干这个!”刘惜梦斩钉截铁地说。

弘远停下收拾衣服的手,看着刘惜梦,忽然静静地打开一个笑容。伸过手,就像要安抚她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好啦。”变得轻柔了一点的语调安慰而又敷衍地说,“你也累了,快去睡吧。”

刘惜梦有很多话想要说的。比如徐涵为什么那般落落寡欢、比如有关大壮未来前程及教育问题、比如神秘莫测的道济禅师,比如朱棣都和他交代了些什么……但是她太饿,又太困,又真的很想快些洗去一路车马劳顿的风尘。

反正我与弘远总是在一起的,今天不谈可以明天谈,于是刘惜梦心安理得地选择了那些本来不那么重要的事,安排在了前面。

自翌日开始,想要见到弘远,却突然变成了那样艰难的一桩事。

刘惜梦搬回宫里,做了管事。每天里不过是这宫的娘娘又在闹脾气、那一宫生的小公主受了凉该请哪个大夫怎么医治……这样那样的事,日日不胜其扰。然而一旦无事可做,又觉得特别寂寥凄清。

忽然有一种冲动,刘惜梦想要恢复自己真正的身份,而不是这整日受人差使的太监,她也有她的生活,她也有她的使命,不然来到这大明朝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来体验一次明朝生活的么?才不是这样呢!

有时站在河边揪一枝柳叶,拨动荷池。遥望银盘一般的明月,觉得心里突然憋闷得透不过气。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还必须得受制于这样的身份,难堪而又无奈的身份,甚至有时候太过入戏,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个女人,她以为,她和弘远一样,不该是一名让人嘲讽的太监。

如今过上这样的生活,安逸而又烦躁,让刘惜梦那颗不安宁的心更加蠢蠢欲动起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了,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否则自己一点会疯掉的。

这样想来,刘惜梦倒是理解了弘远对大壮的安排。与其跟在皇子身畔当个自由受限的伴读,不如去做锦衣卫,大家不必牵扯太多,好歹有份相对潇洒。只是,那样还是太过于复杂,大壮不适合。

这日在书房门口,刘惜梦撞到朱棣。虽然忙着低头,还是被他看到了。

“你这家伙,也不懂得上朕这里来请安。”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刘惜梦总觉得隐隐变得更有威严。抬头看看,朱棣皇袍披身言笑晏晏。我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您瘦了!”

“哈!正是!这帮奴才日日不肯与朕说实话。只懂说朕红光满面吉人天相!”说着蹙眉,对旁边的人一阵冷哼率先跨进御书房,刘惜梦心下惴惴,也只好替那小太监端了茶盏,跟着进去。

御书房的书架精雕细镂,空当处放着白玉瓷瓶。但最令她心惊肉跳的却是摆在朱棣紫金案上的青玉大船模型。虽然她现在不叫郑和,可是万一哪天,朱棣又心血来潮,让她改名,又该如何呢?

刘惜梦用豆鸡眼斜视着那具船模。朱棣没有发现,只是绕来绕去地行走,嘴里说着:“报恩寺的事做得不错,都听弘远说了。只派弘远去管理东厂,你心里不要有什么不满啊。”

刘惜梦心想,你十年前就说过我二人修文修武,如今只要别给我改名,然后派我下西洋,在宫里憋屈一时,我也认了。

“……主要是宫内太过冷清,朕想找人说说话也难。你从小跟着朕,最是懂得朕的脾气口味。不如就还是先跟着朕吧。”

刘惜梦勉为其难点头称是,嘴里支吾着终于开口:“能不能给福来一天假期……”

“你说什么?”朱棣目光一冷。

刘惜梦以为是朱棣不愿意我请假,所以连忙下跪,“奴才该死,不该擅自请假,奴才……”

眼看着朱棣眉梢眼角神色稍霁,刘惜梦后背吓出一身冷汗。怪就怪在南京这些年来,她一直和弘远在一起,也没有个你大我小的,不用总跪来跪去的,而且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没个约束。

“好,你从小贪玩,又是想跑出去玩了吧。”朱棣哈哈大笑。“刚刚我是逗你玩呢,哈哈!”

竟然是和我闹着玩,我差点被玩死呀!当了皇帝还这样。但刘惜梦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辩道:“是许久未见弘远了,想去看看。”

刘惜梦从小与弘远在一起,分开一阵子,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全然没有注意到朱棣神色间的变化。

当下退了出去,想起明天她这大总管又遭遇明升暗降变作小跟班,心里不免郁卒,忙趁着空闲跑去弘远的办公地点。

东厂的人说弘远不在,刘惜梦空等了一场,到了晚上,也没有遇到。就这样回去,心里总是不甘,索性跑去弘远在宫外安置的住家地点青巾巷五十一号。

只是此番,她却没有钥匙。坐在门前等人的心情很是难受,别扭地瞪视那个系在门上的锁头,只管在心里咒骂你又没什么银子凭白系个锁不知防的是贼还是我。虽然心下不悦,对弘远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可是刘惜梦却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起身回去,她固执地坐在地上,心想,看哪个混蛋究竟要几时吃能回来。

到了月明星稀夜色深浓,那边才隐隐走来一个人影,刘惜梦揉着眼睛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等得已睡了一觉儿。

嘴里嘟囔着只管朝人影嚷嚷:“徐弘远!你自己安宅置业,倒是记得给我一把钥匙啊!”

人影无声无息地走近,全然没有回答,难道认错人了?刘惜梦觉得尴尬,早知道就不那么大吼大叫了。但是哪个人影走近之后,她瞪大眼睛看去,长长的黑发衬着苍白的脸,不是弘远还能是谁?

正要指责他为什么不搭理自己,刘惜梦却先隐隐闻到一阵淡薄的腥气。

弘远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紧紧裹着袍子,刘惜梦强行扯开,果然看到腰上带着半尺来长的伤口。当下吓得只会啊啊啊地叫,弘远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拽进门去。

“你受伤了!”刘惜梦吓得六魂无主。所以要开始自己就反对弘远接管东厂,整天刀光剑影的,是在是太危险了。今天是被伤了,可是说不定明天,那就是死了。

“皮肉伤,不碍事。”他淡淡回答。一边脱了外袍,自己拿药咬着布就要往伤口上倒。

“你算了吧!”刘惜梦一把抢过小瓷瓶,“就你这笨手笨脚,还是我来吧。”忙擦擦眼睛,打了盆清水,把布先洗好,再按住伤口细细观察。

伤口果然不算太深,但是划得这般长,出血又多。刘惜梦皱眉道:“还是缝一缝吧。”

弘远大惊:“你干什么?这是皮肉,不是衣服,哪有用缝的一说!”

“你少管!我说成,就是成!”当下用烛火把针消毒,硬是按住弘远,叫他忍着,自己手也发颤,但还是帮他把伤处缝合起来。反正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点原理她还懂。又消毒换纱布,折腾完了一看连天也快亮了。

“你私自在宫外过夜,不要被人知道。”弘远催刘惜梦,“快点回去!”

刘惜梦心里委屈,“我特意出来看你,结果话也没说上,你就要赶我走啊。”

“好啊。”他摊手问,“要说什么?”

那目光如箭,灼灼瞪视着她,一副生死无畏状刘惜梦愣了一下,张嘴又闭口,确实也想不起能与弘远说些什么。

我就只是想看看你。

我就只是挂念着你。

——这样的话,根本不好意思说出口。更何况,说出来又怎么样呢?能改变什么么?弘远还是弘远,他依旧管着东厂,和各种各样的人结仇,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险。而自己呢?则是成日陪伴当今圣上,什么都做不了。

刘惜梦只能低下头,又抓抓头,霍然想到一般地问:“对了!你是怎么受伤的?京内的治安竟差到此般?”

“出去办差弄的,不碍事。”弘远瞄她一眼,又叮嘱,“别说出去。”

“哦……”刘惜梦隐隐有种不安,但目光对上弘远,心里闪过一阵异样,许多话被凭空堵住变得不能再开口。

“回去吧……”弘远温柔道,“想要什么,递个条子出来,我帮你买。”

“哦……”

“自己小心点,伴君如伴虎。我俩也不例外。”

“哦……”

“没事别和权贵们来往过密,你太单纯,总是轻易就忘了我们和他们身份有别。”

“哦……”虽然想说,我才不单纯呢,但是揉揉鼻子,争论这样的事不是很奇怪吗?

我啊,总是骂弘远笨蛋,嫌他孩子气。

他呢,却总是觉得我会被人家骗。

刘惜梦忽然觉得,她和弘远之间,就像隔了厚厚的一堵墙,有些话,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脱口而出。他们总是在顾忌,在害怕,于是吃造就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彼此都拿对方当小孩看待,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怪异心情。以前在现代时,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说当你怜爱一个人时就总觉得对方小,什么也不懂什么都需要帮衬。

或许是这样吧。怜爱?

刘惜梦抬头看了看弘远,虽然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旦对视上那双黑到无波的眼眸,所有的话又全到嘴边咽了回去。

于是乎,刘惜梦又变成了一个有些单纯的侍从。

像初入燕王府的几年,只是每天跟着朱棣,并不需要做些什么事。只是跟的人身份变了,连带着她,也尊贵了起来。

偶尔在御花园撞到进宫面圣的大臣,也都是一副不敢得罪她的样子。皇帝喜爱的小猫小狗都高人一等,何况她这个长着嘴能说得上话的人呢。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样的情况吧。只是这样却越发觉得寂寞了,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跟石头一般坚硬,互相排挤。

朝中大臣经朱棣全部换血,已再无前代元老。

不仅如此,就连前代王孙的家仆佣人,也一律都被通缉斩杀。皇位得来的名不正,坐龙椅的人心中有愧。杀再多人就可以掩饰内心的惶恐吗?刘惜梦冷眼看着朱棣,虽然不言不语,但内心颇为恻然。

朱棣不喜与人共寝,也不见他怎么宠幸妃嫔。晚上常发噩梦,大叫着醒来,刘惜梦忙过去握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背靠着床头瞪着大眼呆呆说:“来杀我了,他来杀我了!”

刘惜梦安慰他说:“您做梦了。那都是假的。”

“我看见了,我看见皇兄了!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身后还跟着那帮可恶固执的老头!”

“……”

“福来!你说,他是真的死了吧!”

这一次口中的“他”,却是指他自己的皇侄,也就是上代皇帝朱允文,史称建文帝。朱棣兵破南京时,自焚而亡。

“死啦,他把自己烧死啦。”

“可是没有尸体!没有尸体!他一定没死!皇兄一定会指使他这个儿子来找我报仇!”

“您白天太累了。”刘惜梦柔声安慰他说,帮他把被子盖上细细掖好,“明天请吴王进来陪您喝茶吧。”

“五弟?”朱棣茫然道,“朕把他派往洛阳了。”

“……那么,和皇后下下棋吧。”

“涵儿?不……朕斩了方学士后,她便恼了朕。”

刘惜梦默然无语。方孝孺是建文帝的忠臣,拒绝帮朱棣起草诏书,被朱棣以残忍手法凌迟处死,手段暴虐委实令人寒心。

“您睡吧……明天还要早朝。”

“福来,你讲故事吧。”

刘惜梦笑了,朱棣还是朱棣,就算他当了皇帝,那也是朱棣,外表怎么变,内心还是如此呀!想到这儿,她还是不免有些高兴的。“好……”当然只好顺着他说,“讲什么好呢。”

正寻思着,他却说:“那年出凤阳时,在乱军里迷了路。你去救我,讲的那个还没有讲完啊。”

“原来是那个啊。”刘惜梦呆了一呆,她自己都快忘了,朱棣竟然记得。想了想,这故事她对弘远讲过,对郡主也讲过,却都没讲完过。那次朱棣受伤失血,怕他失去意识,急得无法可想才会讲故事给他听,这次却变成了要哄他睡觉而讲给他听。

刘惜梦一面觉得好笑,一边沿床头坐下,整了整头顶的冠帽,拍了拍他的被角,“天上有三颗并成一列的星,叫做猎户星座。这里面呢,有一个传说。过去有一个皇帝,生了个美丽的公主。有位猎手来向公主求亲,皇帝刻意难为猎手,让他先要去完成许多条件。但是猎手全都一一完成。皇帝没有办法,索性让人去暗害这个猎手……”

身畔响起细微鼾声,刘惜梦定睛一瞧,朱棣竟已睡着了。她不由得苦笑起来,看来,这个故事终究是不能讲完了的。今天朱棣是因为做恶梦,才会有此番举动,那么,明天醒来,一定又会恢复到他那尊严的形象吧。

莲花在池中开得正艳,莲叶稠叠白紫交加。

倚在御花园的八角亭内,朱棣远远眺望着莲花,带着分心不在焉的神情。丞相正站在身后,低声念叨着北方的灾情。

刘惜梦捧着碗清火润肺的糖水,迈上台阶,先小心咳了咳,提醒朱棣:“万岁,天气日渐干燥,喝些糖水可以沁心养神。”

朱棣收回目光,嗯嗯称是,把碗接过去,用手一摆,打断了丞相永无休止的唠叨。

丞相不知为何,怨恨地瞪刘惜梦一眼,又言:“还有一桩要紧的事……”

朱棣蹙眉,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明天上朝再说不迟!”

丞相双耳高悬置若罔闻,又说:“大理寺卿日前被刺,此事不加详察,恐朝内顿生非议。”

朱棣眼角一挑,“顿生什么非议!还不是你们……”硬生生把话又吞了下去,只挥了挥手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刘惜梦同情地注视丞相的背影,那老头却忽然又回头瞪我一眼,还用力甩了一下袍袖,扮足不屑清高。她当然再清楚不过,那些大臣们最看不起的就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了,总觉得宦官会妖言惑众,在皇上面前条博士服。这次,正是说到重要的四房,她却突然忑出现,送什么糖水,自然是叫人生恨了。

这边朱棣喝完了糖水,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说:“每每假借他人名义说话。一旦不同意朕的看法,就总说会有什么非议,其实还不是他们这帮人在非议!”

刘惜梦点头称是,远远忽看到台阶那边又走来一人,正在奇怪,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大臣,却猛地发觉原来竟是弘远。

刘惜梦吓了一跳,他受伤未久,眼下还惨白着这一张面皮,不好好在家歇着,又跑宫里来干什么?

弘远隶属东厂,有事可不经通报,直接向皇帝报告。

朱棣见他,自然与见丞相不同,一向和颜悦色。此番不知为何,看到弘远,手中的小碗一颤,亏我接得及时,险些摔落下去。

“弘远,怎样?查出结果了没有?”亭中再无旁人,朱棣毫不避讳,张口就问。

刘惜梦好奇地瞪视弘远,后者假装看不到我,只对着朱棣报告说:“隐约听到一些消息。说是在起火之前,有人看到一个和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朱棣失声叫道,一下子坐了下去,又挥了挥手,“你们都先走,让朕一个人静静……”

刘惜梦莫名其妙,只好被弘远扯着衣角,暂时避开。

到了花园一隅,刘惜梦忙着追问:“皇上究竟让你在查什么?”

弘远说:“此事关系重大,知道没什么好处。”

刘惜梦一脚踩住他的布靴,竖起眼睛,发狠道:“你不说我就去问郡主!”

弘远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不成,这事如今是万岁的心病。纵然是你,随便乱说,他也饶不得。”

“哼,原来你还懂得关心我。”刘惜梦沾沾自喜。

弘远蹙眉,“胡言乱语。”停了停,又把她扯过去,“你这人从小就这样,不让你知道肯定自己要去胡搅蛮缠。我告诉你吧。兵破南京时,不是都说建文帝自焚死了吗?”

“嗯,哪!”

“皇上心里觉得这事另有蹊跷,所以让我和胡大人暗中查访。”

“原来如此……”刘惜梦点点头。有关建文帝的生死确实是历史疑案,只怪当初从火堆里扒出的烧烤人肉,委实焦黑到男女莫辨。是不是朱允文别说朱棣认不出来,换成他亲娘来认也认不出来。朱棣生性多疑,会怀疑这个,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已经没有威胁的人,朱棣这么劳师动众的,是在是太不划算,还让自己成天提心吊胆,一个安稳觉也没有。

“他是生是死又如何。反正如今天下也是皇上的了。”刘惜梦皱眉,不能理解这种领导人的心理。

当下又摇摇头,又问:“你的伤好了吗?”

弘远笑笑,只说:“不碍事。”

“你在东厂做事,外面一定仇家甚广。”刘惜梦提醒说,“以后走夜路,自己要当心,一眼照应不到,你就定要出事。”

“嗯,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说时间差不多了,朱棣也快冷静完了,他得再去报告详情。

刘惜梦估计他们密谈完毕,朱棣得去御书房,因此先走一步,提前去打扫布置。

走到那边,却看到丞相和大理三司都在这里候着。

何算他们转了战场,又跑这来堵朱棣了。

刘惜梦摇摇头,我就不懂了,“每天什么事不能在朝上说啊,一个个的,非得等着私下来单独和皇上面谈……”

“你说什么?”

大理寺卿的耳朵真是好使,刘惜梦如此小声说话他也能听到,还在那边捶胸顿脚,说什么近侍弄权国之将亡!

听得刘惜梦大皱其眉,还是丞相较为上道,一边瞪我一边却拉着大理寺卿往一边闪躲,还说着:“别让督察院的人又寻了话柄,在宫里需慎言、慎言!”

大理寺与刑部、督察院一向为司法三司。有如现在的法院、中级法院,以及高院!彼此管的是一档事,自然有些日常龃龉。

刘惜梦懒得管这些闲事,正要迈步,却听到他们在身后小声谈论——

“前大理寺卿的遇刺,一定与督察院那帮人有关……”

“嘘,这事别再和皇上提了,我怎么听说是东厂……”

刘惜梦脚步微顿,但还是迈了过去,关门,拿了拂尘,掸掸书房里早晚擦三遍,压根不会存在的灰尘。

东厂直属朱棣管辖,而现在被派往那边管事的,是他最信赖的弘远……

刘惜梦慢条斯理地拧拧抹布。

前大理寺卿日前遇害,而这位大人更早前是负责审察前朝臣子旧案的……

她摊开抹布铺上光滑的桌面。

弘远日前受伤那天,与这位大人遇刺的时辰异常吻合……

手指碰倒了羊脂玉瓶,“哐当”一声,砸上了脚面,觉不出痛,只觉得清醒。诸多线索在眼前融会贯通一线即触全盘皆明。

大理寺的那位,因为查案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内情,东厂打听到线索再杀人灭口……

刘惜梦低下头,有点意兴阑珊。

朱棣要怎么挖地三尺找前朝皇帝……与她无干。只是,心情莫名低落,她想着那个和东厂在一处的弘远。

刘惜梦总是担心着他,见他受伤,别无他想,直觉就认定,是别人要来伤害他。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是弘远,要去伤害别的什么人。

心里像有个小动物在不断折腾。

让人肠中如置冰炭,起坐不能平。

刘惜梦想起前太子意外身死之前……弘远曾经受命离开凤阳。那次时间也很巧合,他回来了,太子也死了……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落去。

她有点不敢相信弘远一直都在替朱棣杀人。她也不敢相信,以前找人教弘远习武时,朱棣就抱有这样的意图目的。

他要有一个最最信赖的人,做他出鞘的匕首,而又绝对不会转而把刀锋对准他。这样的人虽然何其难得,但刘惜梦还是不愿相信,他会让自幼在他身侧长大的弘远去做这样一个暗杀者。

“发什么呆呢?”

门被骤然推开,绣满金龙图腾的鞋子无声地迈步落地,我呆呆望去,手指被朱棣握了过去,“你怎么流血了?”

“奴、奴才笨拙……摔了万岁的花瓶。”

谁知道朱棣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不碍事。一个瓶子罢了,有什么要紧?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奴、奴才一向如此胆小……”

“连个烟花也不敢放。”朱棣继续笑。

“对、对呢。”刘惜梦的心更加不安全了,现在她是越来越猜不出朱棣在想什么了。

“但是,却敢去乱军里背朕出来啊。”

这样感慨般地说了一句,他忽然低头抬起刘惜梦的手,把她的手指含入口中,然后抬眸目光相撞,“还疼吗?”

“呵呵。”到这地步,刘惜梦也只能干笑了,嘴上说,“不碍事、不碍事。”

朱棣又笑,“不碍事就好。”

刘惜梦飞快地抽回我的手指头,心慌意乱地躲避着朱棣的目光,总觉得有哪里变得很怪异,心想你笑什么笑啊。抬头一瞄,门外一只眼睛正也慌乱地撤离。或许是丞相,或许是新大理寺卿?我辨识不明,只觉朱棣异常、弘远异常,一切都很异常。

从那天开始,刘惜梦有意无意避着朱棣,也不再出宫去看弘远。偶尔在宫里避无可避走了对脸,只装作看不到的样子低头闪过。但是还能感觉弘远在身后看她,如芒刺背的感觉令人如此不快。

朱棣不知为了什么事,经常召弘远进宫来商谈。

两个人围着御书房那个大船,一讲能讲上半日。再加上胡巡察从外面回宫后,三人更是聚头商议能至通宵达旦。

这日上朝,终于谜底揭晓。

朱棣装腔作势,只说要显示天朝威严,派出大使,耀兵异域,以示我国富强!当下命徐弘远担任此职,统领军队通使西洋!

——以上,不过讲得好听的对外之辞。

实际上,昨晚御书房刘惜梦听得清楚,他分明是怀疑建文帝已逃亡海外,让胡巡察在国内遍寻不说,如今还要派弘远到国外去踪其迹!

朱棣这人从小多疑,但能执拗到这种地步,简直可属混蛋!刘惜梦正站在朱棣身后老实本分地想着。

忽然!

站在左侧那个丞相,转动着眼珠子站出来了。

说久闻徐弘远身手不凡,是一把好手。但与外国人交易,这等细巧之事,非一介武夫所能为。最好命人从旁辅助。

朱棣就问那柳大人觉得派谁辅助比较好呢。

刘惜梦的心一直跳一直跳,这时候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的这么快了,心中骂道,你个老东西,举荐谁不好,非得举荐弘远吗?朱棣竟然还问派谁辅助比较好!那当然是我了,这还需要问吗?所以刘惜梦的腿一哆嗦就准备往朱棣的龙椅后跪了,还一边想着,我为了不当郑和为了那么多力气,想不到现在还是得西洋,难道这就是天意?

“如万岁不弃,奴才愿往!”

刘惜梦晚了一步!那个平极其其不起眼的人,此时竟然在炒糖智商,说自己要下西洋!刘惜梦不得不佩服了,只是,他可不叫郑和。

可没有想到,朱棣却喜滋滋地说:“难得爱卿有这份心,准了!”

刘惜梦在一旁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儿。

“现在朕赐你郑和名,你要好好地和徐大人共事,不要叫朕失望。”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惜梦心里是越发难受了,可弘远和那郑和的西洋行最终还是成行了。

不过,要下西洋,还有一件事情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造船!明日弘远和郑和就要启程先去苏州造船。

苏州呀!

刘惜梦在脑袋中打起了小算盘,如果去苏州的话,还能和弘远在一起,于是为了避免刚刚的悲剧,她不敢犹豫,想都没有想直接跪在龙椅下,“万岁,西洋路途遥远,为了郑大人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应该养精蓄锐,造船这等粗活,不如交给臣来办如何?”

朱棣沉思了一会儿,说:“福来说得对,那造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弘远也不必……”

“徐大人还是要去的,西洋既然是徐大人和郑大人一起去,那自然就要有一个人来监督造船工作,也好熟悉船的构造,有利于海上航行。徐大人自幼习武,身强力壮,自然是由他来监督了。”

“嗯,这样在理,那好,就派你和弘远二人去苏州。”

  • 本月热门
  • 本周热门